王如松

（中科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

摘要：本文在简要阐释生态的三种内涵和人类赖以生存的五种生态服务功能的基础上分析了产业生态转型的九种方法， 探讨了依靠生态资产促进欠发达地区经济腾飞的生态建设之路。提出了发展包括自然生态修复涵养、社会生态修身养性、经济生态修整孵化在内的多功能生态“修闲”产业的系统孵化和建设途径。

1. 生态的内涵

欠发达地区经济如何腾飞？是否必须走早期工业化地区发展基础工业的老路？反思工业文明， 其繁荣发达是以化石能源的大规模开发和化工产品的大规模生产消费和污染为特征的，结果加速了地表硬化、生物退化、空气酸化和水体富营养化的城市化过程， 他们交互作用产生世界范围的“五色”效应：红色的温室效应、绿色的水华效应、灰色的灰霾效应、黄色的荒漠效应和白色的健康效应。

传统农业经济本质上是一类封闭式的自生经济，是一类小规模、低效益和低污染的低水平循环经济；而传统工业经济本质上是一类掠夺式的竞争经济,它以不可更新能源和不可再生资源为基础，其高效率的经济产出是以当代和后代人赖以生存的生态资产的耗竭和自然对人类的报复和反馈为代价而获得的（如灾害、疾病等）。其弊端在于物质循环的断裂、能量利用的耗竭、信息反馈的滞后、资金融通的囤积、人力资源的断层、以及时空关系的破碎， 即人与自然生态关系的恶化和退化。

其实， 地球的资源承载力和环境容量都是有限的、市场的产品需求经济的线性增长能力也是有限的。当前，一些沿海发达地区资源过载、环境重负、成本上升、市场饱和、产能过剩和健康堪忧的前车之鉴警醒我们：欠发达地区经济腾飞必须另辟蹊径， 走循环经济、和谐社会与生态文明的科学发展之路。

据统计，“生态”一词是近年来国内外报刊媒体、政府文件乃至街谈巷议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名词之一。可是对于什么是生态，人们却理解不一，说法各异。有人认为生态是一个生物学术语，有人认为生态是一个哲学名词，有人认为生态是一种政治口号，有人认为生态是一种环境伦理，大多数人认为生态是绿、是美、是景观建设或绿化效果的体现、是环境状态好坏的表征。这些说法都对又都不完全对。汉语里的生态是一个多义词，有关系、学问与和谐状态三种内涵。

首先，生态是包括人在内的生物与环境、生命个体与整体间的一种相互作用关系，在生物世界和人类社会中无处不在，无时不有，每个人都要处理这些关系。民间泛谈的生态是生命生存、发展、繁衍、进化所依存的各种必要条件和主客体间相互作用的关系。

其次，生态是一种学问，是人们认识自然、改造环境的世界观和方法论或自然哲学；是包括人在内的生物与环境之间关系的系统科学；是人类塑造环境、模拟自然、巧夺天工的一门工程技术；还是人类怡神悦目、修身养性、品味自然、感悟天工的一门自然美学。

第三，生态还是描述人类生存、发展环境的和谐或理想状态的形容词，表示生命和环境关系间的一种整体、协同、循环、自生的良好文脉、肌理、组织和秩序。比如生态城市、生态旅游、生态卫生等，实际上是偏正词组“生态合理的城市”，“生态和谐的旅游”， “生态良性循环的卫生”的简称，是约定俗成后被社会所公认的用语。总之，生态既是名词又是形容词；既是一种中性词，有时又可当褒义词，必须通过上下文的分析才能区别。

近年来，随着人类开发自然资源的规模和生态影响强度的不断加大，生态概念在迅速社会化、普及化和大众化。人人注重生态关系，处处宣传生态文明，这是社会在一定程度上的生态觉醒，也是生态学渗透到相关学科的可喜表现。但社会上也存在一些对生态不正确、不全面的理解，甚至赶时髦、跟潮流，借生态名义谋取私利或破坏生态的现象，急需从认知、体制、技术和行为诸方面去普及生态知识、宣传生态科学、强化生态意识和诱导生态文明。

生态建设有三类，一类是生态保育或涵养，如封山、休渔、禁牧、风水林和自然保护区等；第二是生态修复或恢复，破坏了怎么去修复，恢复其原有的生态功能，包括矿山恢复，森林草地恢复、水体修复等；第三是生态创建，通过人工措施去设计和建设人工生态系统，为人类提供更好的生态服务，比如桑基鱼塘、稻田养鱼、沼气及庭院生态工程、坝地、人工湿地等。

2． 生态服务

人类的生存发展需要周围环境提供两类服务：一类是提供原材料、劳力、资金、技术、设备等物质、能量和信息的直接服务，这些服务一般都能通过市场进行商品交换，可以称为社会生态服务；另一类是维持人类赖以生存、发展的生命支持系统的持续运行从而间接支持社会经济活动的自然生态服务，如稳定大气、调节气候、对干扰的缓冲、水文调节、水土保持、土壤熟化、营养元素循环、环境自净、传授花粉、生物控制、维护生境、基因遗传、以及科研、教育、美学、艺术及休闲用途等，它一般很难通过市场进行商品交换， 也是本项目研究的重心。

生态服务功能是指生态系统为维持人类社会的生产、消费、流通、还原和调控活动提供有形或无形的自然产品、环境资源和生态公益的能力。它在一定的时空范围内为人类社会提供的产出构成生态服务功效，如合成生物质，维持生物多样性，涵养水分与水文循环，调节气候，保护土壤与维持土壤肥力，对环境污染的净化作用，贮存必须的营养元素，促进元素循环，维持大气化学的平衡与稳定等。生态服务功能的强弱取决于人类活动对生态系统的胁迫效应和生态建设效果的大小， 并通过生态服务功效和生态反馈机制作用于人类活动。生态服务功能可以分为以下5种类型号（图2-2）：

¨     供给功能：为人类生产和生活活动提供水、能、气、土、矿产、生物质等物质和能量；

¨     孕育功能：熟化土壤、稳定大气、保持水土、调节水文、孕育生境；

¨     调节功能: 调节局地气候、净化环境、灾害减缓、有害生物防治、生物多样性维持；

¨     流通功能: 养分循环、废弃物循环再生、传授花粉、基因遗传、污染物扩散；

¨     支持功能：为社会发展、科学研究、文化教育、旅游休闲、精神生活等提供信息、景观和美学环境。

生态服务的载体是生态资产。生态资产指生命的生存、发展、繁衍、进化所依赖的有形或无形的环境基础设施、自然支持条件和生态耦合关系，它是生态系统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包括太阳能、气候、大气、水文、土壤、气候、景观、植被、生物多样性以及物质、能量、信息、空间、时间范畴的生态区位等自然生态资产和附加有人类劳动的水利、环保、耕地、道路、绿地等人工生态资产。生态资产是生命赖以生存的各类生态支持关系的总和。而生态服务功能则是生态资产与人类活动关系的一种基本属性。

3. 产业生态转型

面向循环经济的产业生态转型就是要通过生产方式、生活模式和价值观念的改革去合理、系统、持续地开发、利用和保育这些生态资产，为社会提供高效和谐的生态服务,建立一种整体、和谐、公平、持续的自然和人文生态秩序。而不只是急功近利地去追求产量、产值和利润。其宗旨是要促进以下几类转型：

2)从链到环：物流的纵向闭合与横向耦合，矿物能源向可再生能源的转移，产品的产销环节管理向生命周期全过程管理,废弃物从污染的源变为资源的汇。厂区将从单一产品生产的工业基地转向包括周边自然环境在内的、生产、生活及自然保育一体化的具有独立的全代谢功能（或零排放）的复合生态基地。

3)从刚到柔：传统工厂的刚性机械结构将转向功能导向的柔性生态结构，其工艺结构、产业结构和产品结构将随环境和市场的变化随时更新。主导生产过程将从简单的物理、化学、生物过程转向复杂的社会、经济和自然生态发育与进化过程。主导因子将从劳力、资金和原材料等硬资源转向内外生态耦合关系等软资源。企业具有高的灵活性、多样性和应变创新、开拓适应、协同进化的生命活力。

4)从量到序：衡量一个企业效益大小的标准不再是传统的产量、产值和利润,而是其所提供的自然、经济和社会服务功能和生态系统的整体性、和谐性、公平性、持续性秩序。企业规划和优化的目标也不再是单项或多项的物理指标，而是寻求一种与企业的社会、经济和自然环境相适应的生态进化过程。

生态产业是一类按循环经济规律组织起来的基于生态系统承载能力，具有完整的生命周期、高效的代谢过程及和谐的生态功能的网络型、进化型、复合型产业。生态产业运作的基本单元是产业生态系统，它以环境为体、经济为用、生态为纲、文化为常。它以对社会的服务功能而不是以产品为经营目标，将生产、流通、消费、回收、环境保护及能力建设纵向结合，将不同行业的生产工艺横向耦合，将生产基地与周边环境包括生物质的第一性生产、社区发展和区域环境保护纳入生态产业园统一管理^[7]，谋求资源的高效利用、社会的充分就业和有害废弃物向系统外的零排放。生态产业的产出包括产品（物质产品、信息产品和人才产品）、服务（售前服务、售后服务和生态还原服务）和文化（企业文化、消费文化和认知文化）。其产业转型的途径包括：

1）    纵向闭合：从链式经济走向循环经济，第一、二、三产业在企业内部形成完备的功能组合，产品和废弃物在其从摇篮到坟墓的生命周期全过程实施系统管理；

2）    横向联合：从竞争经济走向共生经济，不同工艺流程、生产环节和生产部门间的横向耦合废弃物交易及资源共享，变污染负效益为资源正效益；

3）    区域耦合：从厂区经济走向园区经济，厂内生产区与厂外相关的自然及人工环境构成空间一体化的产业生态复合体，逐步实现有害污染物向区域外的零排放，保障区域生态资产的正向积累、国土生产功能和生态服务功效的正常发挥；

4）    社会复合：从部门经济走向网络经济，企业将社会的生产、流通、消费、生态服务和能力建设的功能融为一体，为辖地和周边居民提供就业机会和宜居环境，培育一种新型的企业和社区文化；

5）    功能导向：从产品经济走向服务经济。未来的生态产业有三个目标：生产优质低耗廉价的产品、提供社会和自然生态服务、以及改造教育人、培育先进的企业和社会文化。

6）    结构灵活：从刚性生产走向柔性生产，灵活多样的柔性产品和产业结构、管理体制、进化策略和完善的风险防范对策，可随时根据资源、市场和外部环境的随机波动调整产品、产业结构及工艺流程；

7）    软硬结合：从自然经济走向知识经济，配套的硬件、软件和心件能力建设，决策管理、工程技术、研究开发和服务培训能力相匹配，学科的边缘交叉和技术的横向组合。企业信息及技术网络的畅通性、灵敏性、前沿性和开放性；

8）    结构柔化：从刚性生产走向柔性生产，灵活多样的柔性产品和产业结构、管理体制、进化策略和完善的风险防范对策，可随时根据资源、市场和外部环境的随机波动调整产品、产业结构及工艺流程；

9）    增加就业：从减员增效走向增员增效，一线生产的两头，即研究与开发，服务与培训环节的劳力和智力需求将大大增加。企业内第三产业的智力和劳力从业人员将急剧增加。提高劳动生产率的结果是增加而不是减少就业机会；

10）              人性化生产：从务工谋生走向生态乐生，劳动不只是一种成本，也是劳动者实现自身价值的一种享受，员工一专多能，是产业过程自觉的设计者、调控者和所有者，而不是机器的奴隶。

未来的生态产业就是要在维持生态资产正向积累的前提下为人类及其生命支持系统提供尽可能大的生态服务。包括高的生态效率（生产过程中所依赖的上述自然生态资产和人文生态资产的利用效率）、强的生态整合力（对地理、水文、生物、工程、经济及人文生态过程的时空连续性、完整性的调控能力）、小的生态足迹（提供产业生存与发展所需要的生态资产和服务功能的支持空间及其环境影响的范围）、丰富的生态多样性（产业和产品结构、功能和工艺过程的多样性,原材料的可替代性）和低的生态风险（产品生产、销售、消费及回收或废弃过程对自然及社会环境的潜在消极影响）。其中一类是产品制造业的生态转型，另一类则是生态服务业的升级换代。

4  生态“修闲”产业

工业革命以来的物质生产，以掠夺和耗竭自然资产，污染和破坏生态环境为前提，实现企业内部效益的最大化，而所生产的产品不一定都是社会所需要的。工业革命所繁荣起来的城市，工作越来越专业化、机械化，人们生活在鸽子笼式的房子、乌龟壳式的车子和血汗凝聚的票子里，人与自然、人与人越来越分离，人的本性逐渐退化。

在人类物质生活水平不断提高、社会服务和生态服务需求不断强化的形势下，一类适合竞技欠发达，但生态资产良好地区的非物质生产型生态服务业正在脱颖而出，这是一类包括自然生态修复涵养、社会生态修身养性、经济生态修整孵化的多功能生态服务业， 即生态“修闲”产业。其特征是变被动的“休”为主动的“修”；从环境胁迫的“忙”转向生态文明的“闲”，促进产品导向的制造业向功能导向的服务业转型。

修，指受损自然生态服务功能的修复、人群身心健康的修养和产业生态关系的修整；闲，是相对现代工业文明和城市发展造成的环境胁迫、身心紧张和产业震荡等生态失衡问题的一种涵养、松弛与和谐的休养生息状态。

生态修闲服务业包括自然生态修复、涵养、保育业（如水源涵养、山体修复、土壤修复、土地修整、植被恢复、景观修复等）; 人文生态修学、保健、休闲业 （如修身养性、康复保健、清心怡神、消闲娱乐、观光体验、研修博览）; 以及经济生态修整、转型、孵化业（如传统产业的转型、组合与改造；新兴产业的策划、规划和孵化；研究与开发、服务与培训等软件咨询业）。这是一类融多功能为一体的服务型经济，包括身、心、德、智的人文生态修养，水、土、气、生的自然生态修复，以及时、空、构、序的经济生态修整。

       生态修闲服务业与传统产品制造业截然不同的特点是：区域生态保育型；劳力密集服务型；经济价值增益型；文化信息审美型。生态修闲服务业倡导的是一种区域共生、城乡共生、工农共生、公司与农户共生、人与自然共生的修闲模式。

发展生态修闲服务业的前提是要推进观念转型认识到位；体制创新合纵联横；科技创新催化孵化；过程管理动态监控。通过强生态化完善生态规划；活化整合生态资产；孵化诱导生态产业；优化升华人力资源去系统推进。

自然生态修复业的目标是净化（干净、安静、卫生、安全）；绿化（景观、产业、行为、机制）；活化（水欢、风畅、土肥、生茂）；美化（文脉、肌理、物态、心灵）。人文生态修闲的目标则是要倡导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和自我调节型的生态文明。发展生态修闲产业就是要通过对大尺度生态系统中自然生态、经济生态和人文生态关系的观察、体验、研修和参与，将工业社会的机械人变回天人相通的生态人，让人的生物和社会潜能充分发挥，人的生理、心理和认知需求得到充分满足，人的温饱、功利、道德、信仰和天地境界得以不断升华。

西汉杨雄说过：“因而循之，与道神之，革而化之，与时宜之。故因而能革，天道乃得，革而能因， 天道乃驯。” 生态修闲业的发展顺天文、承人文，必将引来新世纪人类生产、生活和文化领域的一场大革命。

附：王如松，中科院生态环境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生态学会理事长，国际科联环境问题科学委员会第一副主席，国际生态城市建设理事会副主席，全国人大代表，北京市人民政府参事。

参考文献

1.          王如松，周涛，陈亮，刘晶茹，王震著, 2006, 产业生态学基础，新华出版社，468页。

2.          王如松，王祥荣， 胡聃， 唐礼俊，2004. 城市生态服务功能, 气象出版社。北京，254页。

3.         王如松，认识生态复杂性， 弘扬可持续发展生态科学,  生态学报,2007,27(6):2651-2654.